十八岁的孙婉晴,是在废弃厂房斑驳的墙根下遇见陈砚舟的，她刚用捡来的旧床单和廉价颜料画完《巷尾烟火》——画里是歪歪扭扭却鲜活的人间百态：烤红薯的老人腾起的热气，追着球跑的孩童扬起的尘土，巷口小贩吆喝时扬起的嘴角，那是她贫寒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光，像一簇野火，在逼仄的墙角烧得倔强，撑着油纸伞的老人驻足看了很久，伞沿滴下的雨珠在画纸边缘洇开深色，忽然问她：“想画画，还是想当画家？”孙婉晴攥紧磨破袖口的指尖泛白，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：“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画里的光。”老人笑了，眼角皱纹里藏着半生风霜，塞给她一方刻着“以心为砚”的旧砚，砚台边缘磨得发亮：“跟我学，但学费是，三年内，你只能画我教的东西。”
没人知道,这位被画坛称为“鬼手陈”的老人，一幅山水曾拍出八位数，却已二十年不收徒，孙婉晴搬进郊外那座爬满藤蔓的四合院时，以为会是想象中指点江山的传奇，没想到等待她的，是日复一日的磨砺，临摹《千里江山图》时，陈砚舟扔给她三支羊毫笔，十二种石青石绿，调错一笔，便让她把半个月的功夫揉成纸团扔进炉火；学工笔画时，要在米粒大的空间画三片牡丹花瓣，她指尖磨出血泡，笔尖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老人从不说重话，只在画错时用拐杖轻轻敲一下画纸：“这里缺了股气——你心里没装着你要画的东西。”
暴雨夜,孙婉晴为救被雨淋湿的《千里江山图》底稿发了高烧，昏沉中听见老人在耳边念：“画画如做人，笔要稳，心要诚，你天赋不低，但别让天赋成了偷懒的借口。”醒来时，画室床头摆着熬得粘稠的白粥，和一幅未完成的《雨巷》——画中她的背影撑着伞，伞下站着撑伞的陈砚舟，伞沿的雨水仿佛要滴进人的心里，湿润了整片夜色。
后来,孙婉晴的《烟火人间》在青年画展引发轰动，评委说她的画里有“人间最干净的灵魂”，领奖台上，她望向台下白发苍苍的陈砚舟，忽然明白：良师给的从不是捷径，而是让你在黑暗中看清自己的镜子，在你快要放弃时，推你一把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人生海海，能遇一人，以心为灯，照你走完长夜，已是幸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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